【小说翻译】我声为死
卡尔克萨一季

作者:Cadmium
发布日期:2020-08-13 03:51
浏览次数:97

……王身被褴褛,哈利湖沐浴于暮光,苍白的假面从未改变。生命消逝,而死亡永不停歇。……


出自密斯卡托尼克之河出版社的小说集《卡尔克萨一季》,本文为全书第一篇,作者Joel Lane。
译者Cadmium。


我们是基督神圣的躯体,而非一群世俗的施善者。
                                      ——互联网上的匿名发言

      这名字听上去很耳熟,但斯蒂芬并不确定他曾在哪见过它。或许是在他的学生时代,那时失眠和随意翻阅的二手书领他走上了些许奇怪的道路。不过,他虽心怀好奇却不是容易上当的那种人,而这东西看上去很可疑,像是某种邪教。一个神秘的国度,那里矗立着黑暗的尖塔,拥有幽灵一般的湖泊,以及一名衣衫褴褛如流浪汉标配的王?当然,即便是在他那混稀里糊涂的青年时代,他也不会把信仰与这样的噩梦混为一谈吧?但这些狂热的文字中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迫使他不断地翻页。也许它那纯粹的病态吸引了他,因为他已经,客观而言,接近死亡。

      黄印网站的匿名创建者使用的字体密而复古,类似中世纪的手稿。在他的长篇大论中穿插着一些业余素描与模糊的照片作为文字的说明,这让人觉得他是名旅行作家而非想入非非的幻想家。一张黑白照片上呈现了一片被遗弃的工业景象,里面有两座摇摇欲坠的砖塔,标题为《破败之城卡尔克萨》。另一张照片的画面是一个湖泊的边缘,湖水看上去几近发黑,且静止不动,但头顶上空的浮云却一片混乱。它的标题叫作《永恒黄昏中的哈利湖》。自然,斯蒂芬想道,这可能意味着照片并非摄于沿海地带。

      此外还有几幅粗糙的素描,大概是用炭笔画完再扫描至网页上的,上面画了残缺不全的飞鸟和歪斜地潜伏于湖边和毁坏建筑周围的扭曲人形。而黄印自身那不对称的徽记则融入进了每一张照片与素描中,仿佛悬浮于你望向的每一处地方。当斯蒂芬闭上眼,它便闪起光,那是一种他在现实生活中从未见过的不健康的黄色。

      网页末尾还为任何想了解更多信息的人附上了一个电邮地址。斯蒂芬点了一下,输入了一条短信:我不知道卡尔克萨在哪,但肯定比我所处的地方好。你愿意和我一起与卡西露达共舞吗?一个永恒的暮光之国将打败这个世界,在那里他们将打开舞台灯光并宣告其结束。告诉我在哪可以找到卡尔克萨吧。我已时日不多。Hastur la vista[1],亲爱的。

      发完信息后他关掉了电脑试图祈祷。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上帝是否因为他涉足了些附庸风雅的民间宗教便将他拒之门外了呢?我不是故意的,他边想边画了个十字。接着他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串念珠,不断地数啊数,直到恐惧平息下来。经过了手术和化疗后,他被告知自己没有肿瘤,每月进行一次例行检查便可。最近的一次检查却显示他的肿瘤标记物水平突然上升了,需要进行核磁共振扫描。三天后他就会知道结果。毫无疑问,他抓住几根救命稻草的行为是可以原谅的。

      当然了,莱恩报告[2]的事务一点用都没有。他读了爱尔兰时报的报道,又羞又愤。他既对新教媒体的狂热追逐感到生气,也为教会当局的愚蠢而满心怒气,他们试图掩盖他们本应消灭的东西。如果与警方合作太危险,他们也应当确保一些违法者会卷入严重事故。毕竟,不论报纸怎么讲,这样的人并不多。

      倘若指控属实,如果不是一群下层社会的家伙将其生活一败涂地的事实归咎于关心他们、教育他们的人,他又耻于那些可能已经发生的事情。每当他想起那些所谓的罪行,其他的想法便会打断他的思绪,如果没有教会给予的关心和支持,这些孩子就可能会挨饿或走上犯罪的道路。他简直无法想象他们所说的那些发生过的事情。但没有言语可以形容的这种耻辱——甚至有几分愧疚——并不能让它消失。

      他双手颤抖着将念珠放回了抽屉中。快到中午了,但他什么事都没干。在过去,他会用活动打发掉一日的假期,去伯明翰郊外的某处,或是在图书馆读点书,再不然就是组装起一个新书架。可现在他没有精力了,他很难看出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等他例行公事的日程安排一结束,什么都不会剩下。斯蒂芬不知道他的背痛是否仅仅是因久坐引起的。他突然生气了,大步走入厨房开始擦拭其表面,他洗了几个杯子,然后又伸手去擦掉窗户上的蛛网。它在那待了多久了呢?他拿着抹布大步流星地穿过屋子,擦拭着架子和相片。电脑屏幕也满是灰尘,但他不想碰它,这机器不值得他的注意。他伸出手重新打开了开关,接着转身回到厨房。他坐在桌旁,双手紧握于额前哭了起来。这算不上什么祈祷,但却很有意义。

      二月明亮的阳光从窗户和积雨上掠过。斯蒂芬锁上前门,走进了他的前屋,走进了那间他总是维持得干净又整洁的屋子,走进了他用来待客的房间(啊,他的双关?)。它的井井有条与熟悉感总能让他平静下来,但现在不行了。他等候着那种在家的感觉。不可治愈。这个词的背后隐藏着比伍尔沃斯更多的结局。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真的感到哪里不舒服。只觉得疲惫。

      电脑在叫他。他勉强给自己倒了一杯尊美醇。只有两封新邮件,标题都是“流亡归来”。无疑是垃圾邮件的征兆。但其中一封是他妹妹克莱尔发来的,另一封则来自“黄色中的死亡”。

      克莱尔的电邮说她希望他没事。然后是当地报纸网站的链接,附言写着:这个男人主持了我和伊恩的婚礼。我感到自己被背叛了。

      斯蒂芬深吸口了气,意识到自己的肺部有几分僵硬,他点开了链接。一张他曾见过的面孔。73岁的理查德·罗宾逊因多次强奸儿童被伯明翰刑事法庭判处监禁21年。他曾是一名当地的牧师,因其摩托车和友好的态度闻名,于1983年离开了这个国家以逃避起诉。警察花了四分之一个世纪才把他引渡回来。这篇文章说,教会一直严守其行踪的秘密。直到2001年,他们都在给他定期发工资。

      法官判决罗宾逊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并要求对教会的行为进行调查。斯蒂芬注意到他的杯子空了,但他不记得自己刚刚喝过酒,他尝不出威士忌的味道,也感觉不到它在自己的胸膛里。

      眼下,他比在医院时还要无助。神父罗宾逊。他记起了这家伙在克莱尔婚礼上和其他时候的那张笑脸。他现在想起来了,他们说他已经不再身任神职。他拖动长长的评论列表,只看到了新教思想的廉价。好似教会除了在可疑指控和毫无价值的生命的泥沼中拖网前进以外没有任何更崇高的目的一般。一名虔诚的当地人宣称说,当其教会犯下如此罪行,任何一名牧师在信徒面前滔滔不绝地讲着拉丁语都是一种卑鄙的伪善。

      够了。他颤抖着指尖点击空白的评论框,然后输入:我们是基督神圣的躯体,而非一群世俗的施善者。然后他拔掉电脑的电源,站在了书房的窗前。小片的雨夹雪死皮似的吹在玻璃上。他应该给克莱尔打个电话,她听起来很难过。不,他还是回邮件吧。这样的话他就不必担心会用自己的坏消息来加重她的负担了。

      电脑发出的微弱嗡鸣让人感觉很舒服,宛若止痛药的那温柔的潜流。斯蒂芬打开了另一条“流亡归来”信息。它的复古字体和黄印网站的一模一样。

卡尔克萨凄冷的朝圣者啊
我们的声音共唱一首赞美诗
哈利湖掌管世界
为无知的芸芸众生所忘却
王存在着!他已然归也
至那黑星曾经燃烧之堺
身被他那神圣的黄色披风
他证明上帝并非一则笑捧
卡西露达舞若卢恩
头顶另一种月轮
倘若要目睹真实的视界,便诉说你愿
而后凝视她那苍白的假面
这一切早已过去,且还将到来
石块呐喊出声,口舌喑哑
《黄衣之王》——去读那文
然后记住接下来的剧本

      诗句下面是另一张模糊的宝丽来照片:一名女性的雕像躺在一具白色棺材内,她瘦弱的手臂交叉于胸前,面孔大理石一般完美无瑕。她的眼、唇和鼻孔皆无开口。这让斯蒂芬想起了一座圣人墓上的雕刻。纯净的灵性令他窒息。在这形体的身后,看不见的火堆的灰渣从光秃的树木间升起。

      那个周末,他在这座城市仅存的一家二手书店读者世界中找到了一本《黄衣之王》的复印版。平装书,没有日期,翻开来的里面是一副1895年原版封面的复制品:一个披着斗篷的男人站在一个符文前,风在其周围打着转。疼痛在公交车袭击了他,他极为无助,但只能尽自己所能忍住呕吐的冲动。他在离家不远的地方下了车,像个胎儿似的瘫倒在一张长凳上蜷缩成了一团。没有人对他伸出援手。最后,他把书塞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踉跄着回到了公寓。那一夜的情况非常糟糕,他差点叫了救护车。不过,疼痛和恶心的症状在凌晨两点左右消退了。这种宁静实在是过于宝贵,不能将其浪费在睡觉上。于是他伸手拿起书,开始读了起来。

      这本书写的是一本不存在的典籍,一出已经出版但从未上演过的戏剧。第一个故事的叙述者是一名偏执的天主教徒,他憎恨犹太人,显然也讨厌女人。他被这出剧逼疯,变成了一个暴力的精神病患。这有什么意义呢?第二则故事是关于人们变成石头又复活的怪异噩梦的。好多了。第三则故事又回到了剧中扭曲的世界,这戏剧似乎本身就呈现出了一个病态的精神国度。然后是第四个故事,“黄印”。他从未读过如此令人不安的东西。一个更具有同理心的天主教叙述者——他唯一的罪过就是浪费了和女友做爱的机会。她给了他一个雕刻出的符号,接着被一个来取回这东西的腐烂之人杀死。最终,叙述者孤独地在恐惧和困惑中死去了。

      如果他以前读过这些故事,不管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他肯定也会记得。它们应当在那时就困扰着他了。如果不是,为何它们看上去又是如此熟悉呢?它们让他想起了什么?

      斯蒂芬那晚没有入眠。目前他已不再工作,过着有一天算一天的生活。他很快就会去医院,然后可能是收容所。或许他还有六个月,但那又是怎样的六个月呢?他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黄印将他释入黑暗之中?他又因什么罪而承受了现今的这种惩罚呢?他真希望自己能多试试做些更有趣的事情。现在已经太迟了。肉体和享乐再也无法混为一谈。

      读完这本书一周后,他给他那无名的联系人发去了一封电子邮件:如果卡尔克萨是真的,告诉我它在哪里。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在几周或者几个月里能走动和思考,然后在不知多久之后唯余死亡一个选择。只要王能给我希望,我什么都愿意做。在按下“发送”键之前,他从脖子上的项链上拽下了银质十字架,把它丢在了地毯上。

      一小时后,他得到了回答:朝圣者啊,莫要绝望。卡尔克萨是永恒的。我来到这里已有百年以上。卡尔克萨屹立着,因其使自己成为了死亡的一部分,这是世界做不到的。王身被褴褛,哈利湖沐浴于暮光,苍白的假面从未改变。生命消逝,而死亡永不停歇。我想你已经准备好加入我们。带上你所有的钱,但不要告诉其他人。坐火车去特尔福德,明日中午卡西露达将在那里与你见面并奉上一吻。

      火车晚点了,他担心她已经走了。一阵寒风从站台上吹过。他抓着一只手提包四处看了看。一名年轻的女性从候车室出来朝他走去。她和他脑海中卡西露达的形象并不相符,她的深色头发太短,衣服也过于现代。但他能期待些什么呢?接着她的目光与他相遇,她笑了,宛若刚从一场情爱之梦中醒来。女性没有问他的名字,只是抓住他那只空手吻上了他的唇。这个吻的分量出乎他的意料,也超出了他应得的程度,他惊讶于自己的反应。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她仍然握着他的手,领他走下了水泥台阶来到停车场。一个男人正在一辆生锈的蓝色Metro里候着。卡西露达拉开后门坐在了斯蒂芬身边。“欢迎来到卡尔克萨,”司机说着发动了引擎。他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发剪得很短。汽车驶离城镇,驶出了云雾缭绕的原野。卡西露达靠回了斯蒂芬的怀里仰头去吻他。他听说邪教就是这么做的,用性赢得新的皈依者。但坦白地讲,他还能失去什么呢?

      随着车道变得越来越窄,原野为一片森林的寒骨让开了路,斯蒂芬再次感到了冰冷的隐痛与恶心。他把手伸进包里拿药,然后咽下了两粒不同的药品。卡西露达朝她的嘴做了个手势。“是药。”他说道。她耸了耸肩。司机正透过镜子看着他们。在黑暗的树梢之上,斑驳的霉点就像褪色的符文一般闪烁着。

      “我们要去湖边吗?”斯蒂芬问。卡西露达慢悠悠地点了点头。“你在那住了多久了?”

      年轻人回答道:“卡尔克萨没有时间。月亮永不改变。”

      “我在这住了三个月,”卡西露达用柔和的德比郡口音说。“哈斯塔只是嫉妒,因为他上周才加入我们。”她朝斯蒂芬露出鬼祟的一笑,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他们默默地继续行车。在一座废弃庄园的边缘,森林变得稀疏起来,那里有着一模一样的灰色砖块,窗户上钉着金属片。一对十几岁的夫妇推着一辆婴儿车穿过了车前的窄路。司机按响了喇叭。“没脑子的东西,”他喃喃道。“如果我把他们撞倒了,谁知道又有何区别?他们的世界的意义是如此虚无。你没告诉谁你要去哪里吧?”

      “当然没有,”斯蒂芬回答。这个问题让他意识到他至少应该给克莱尔打个电话,好让她知道他已经走了。如果他们带他去的地方有电话的话。他没有手机。

      空气似乎变得厚重了起来,好似烟雾一样,在它之后的某处藏着一团忽隐忽现的黄色火焰。他的眼睛坏了吗?不成形的建筑物模模糊糊。天色还未破晓。一只比他以前见过的同类都大的乌鸦摇摇晃晃地在道路上空拍打着翅膀,它的羽毛上有着白色的纹路。忽然间,他们经过一个山脊朝山下的一座湖驶去。湖面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灰蓝色。岸边矗立着一幢烧毁的塔楼。

      “我们正迷失在卡尔克萨,”那女孩说道,声音微弱得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这些话。车辆颤抖着停在了满是石头的湖边。当斯蒂芬打开车门,一股腐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头顶的云彩被湍流撕扯得伤痕累累。有什么东西像一只看不见的翅膀似的拂过了他的脸,恶心感攫住了他的肠道。另外二人继续朝前走去,他蹲在路旁吐了出来。金属般的符文在黑水之上闪动着。

      他眼中满含泪水地抬起头,看见一个扭曲的形体从水面上向他扑来,好似一件空空如也的黄色斗篷,里面什么都没有却仍在有意地活动着。他揉了下眼睛,那影子便渐渐模糊了——不过,现在他得以辨出湖对岸小一些的建筑物和走动于其间的人们。十来间预制的小屋,还有一座尖顶的白色建筑。有个东西伏在塔尖,但从他这边看不清细节——他只能看见支撑着它的木板框和脚手架。然后,就在那斗篷的幻象即将到达他的面前的时候,疼痛攫取了他的下脊椎,世界化为一片灰色。湖水慢慢地翻腾着。他最后一刻意识到的是自己嘴里的血腥味。

      “喝了这个。”俯在他身上的那个人正是他自己。斯蒂芬接过那杯茶色的液体吞了下去。杯里的东西是干邑,酒精在他口中化作了微弱的火焰。他的身体回想起了痛苦,他再次咽下了第二口、第三口。那人接过他的空杯子。这并非他的二重身,斯蒂芬意识到了这一点,尽管他们像得惊人,都是五十多岁、秃顶、窄脸且戴着钢框眼镜的男子。火蔓延到了他的喉头和胸口。他躺在一张窄床上,房间很小,有着石膏板做的墙壁和电暖风器。另一名男性站在床头,正低头看着他。是司机。

      “别担心,”年长者说道。“你在卡尔克萨。我们可以救你。等你能站起来了,我们就会带你去见王。待到日落之时,他将进行苍白假面的仪式。”

      “他是猫王模仿者吗?”斯蒂芬问道。

      哈斯塔生气地抽搐了下,但年长者笑了。“不,猫王是他的模仿者。我读了你的消息,知道你深陷于麻烦之中。不过,我们已经准备万全。”

      斯蒂芬闭上眼紧握双手似乎在祈祷。但在这个地方他难以记起那些词句。他的手指轻拂过自己干燥的嘴唇。“卡西露达在这里吗?”他说道。没人回答。他睁开了眼,“好吧。”

      “你有钱吗?”哈斯塔说。斯蒂芬伸手拿起钱包默默地递了过去。里面装着400英镑,这是他在下次发工资前能取出的全部资产。

      他们离开了小屋,年长者搀扶着斯蒂芬,哈斯塔跟在后面。他们离湖边很近,那里躁动不安。浓密云层那黯淡的表面下垂着像蓝藻似的色块。空气似乎比之前更加稠密、更难以呼吸,静滞的薄暗停驻于云间。

      从这一边看去,他可以瞥见被白色的建筑支撑着的那扭曲的黄色形状,一个他记得自己曾在网站上看过的符文或抽象的设计。他很难把视线移开,但他的向导正领着他来到停在教堂对面的一辆房车前。哈斯塔敲了三下门,然后等待着。

      门开了。“进来吧,”王说道。他身材高大,微微弓身,从头到脚都裹在一件破旧的斗篷中。斯蒂芬觉得它是用其他衣物的碎片——军装、牧师法衣、外科医生的罩衣和一件西装——粗糙地缝制而成的,然后染或是喷涂上了鲜艳的黄色颜料。他肯定在斗篷下穿了黑色的什么衣服,因为布料的破口处只露出了黑暗。

      房车内部散发着熏香和酒精的味道。墙上贴满报纸,但在两支蜡烛的昏暗光线下,他难以看清上面的标题。桌上摆满书籍、报纸、空瓶和其他杂物。里面只有两把椅子,王示意斯蒂芬坐在其中一把上,然后自己面对着他坐了下来。另外二人依旧站着。

      “欢迎来到卡尔克萨,”王这么说道。他从一个已经开封的瓶中倒满了两只酒杯,而后将其中一杯递给了斯蒂芬。“今夜你将看到苍白假面。你将听闻许阿德斯歌唱。待到黑星照耀哈利湖之时,你将得到救赎。你便会永远与我们同在。”

      另外两人用斯蒂芬听不懂的语言吟诵了什么。王举杯饮下杯子液体,斯蒂芬也照做了。他从未尝过这种饮料,那是一种带着隐约的烟味和腐烂味道的烈酒。它麻痹了斯蒂芬的口舌,宛若一股静止的波浪一般穿过了他的内脏。几秒钟后,世界变得清晰了起来,再无苦痛。他眼中满是舒缓的泪水,凝视着王那张狭窄而僵硬的面孔。

      “把苍白假面给我。”王说。哈斯塔走入后方的空间,将一只小皮箱带了回来。王将箱子放在桌上打开了锁。皮箱中躺着两个以黄布相裹的东西。他小心地打开了较大的一个包裹,手指纤细而苍白。王举起面具将其递向了斯蒂芬。“感受它的分量。”

      面具并非由石膏打造,而是用大理石或石英雕刻而成,纯白表面上的水晶闪烁着光辉。那是一张年轻女性的面容,五官端正,紧闭着眼和嘴,鼻孔处没有开口。斯蒂芬的手几乎无力拿起它。假面的边缘周围绕许多小孔,结满干涸的血迹。

      他把面具还给了王,后者已经打开了第二个包裹,里面是一把电动螺丝刀和一塑料盒的螺丝钉。王将这些包裹重新包好,分别递给了两名侍祭。然后他隔着拥挤的桌子望向斯蒂芬,目光久久地停驻在斯蒂芬身上。“世界已被毒侵染,”他说道,“余下之物皆无价值。是时候走了。”

      他们在教堂外等候时,太阳正在落山。更多人从小屋和倒塌的塔楼中走了出来。他们衣着寒酸,看上去病态而忧虑,但一种共同的希冀却给予了他们力量。死湖中疯长的水藻迸发出了神秘的能量。空气接近冰点。

      三个苗条的身影从最近一间小屋中浮现,那是几名少女,可能是姐妹。她们穿着长外套,在王敲了敲自己的表时不安地瞟了他一眼。“抱歉,”其中一人说道。“我们刚刚在练习。”斯蒂芬怀疑她们便是许阿德斯。王走上了台阶,来到教堂门口,他拿出了一把大钥匙,然后等待着。

      最后,又有三人加入了集会的人群。两名男子站在一名似乎被下了不少药的年轻女性身侧。尽管天气寒冷,她依旧穿着一件无袖的白色礼服。当他们慢慢走近教堂,斯蒂芬意识到那个女孩就是卡西露达。她的目光扫视着会众,从一张脸看到另一张脸,斯蒂芬别开了自己的面孔。她的看护者帮她爬上石阶来到教堂门前。那一瞬间,太阳的最后一丝光线落在了黄印之上,使其痛苦地翻滚起来。王拧动钥匙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卡西露达的守卫带着她紧跟着王踏过门槛。黄印随着日光的消逝而褪去了色彩,黑浪冲刷着湖岸。卡尔克萨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入了教堂。

[1] 译注:即西语Hasta la vista(再见)的变形。
[2] 译注:即爱尔兰虐童调查委员会做出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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