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爸爸 2【小说翻译发布】
东方快车上的疯狂

作者:Cadmium
发布日期:2020-07-09 02:05
浏览次数:60
……地板、天花板和墙壁在此聚拢作一体,扭曲作了一个巨大的角度,它既是锐角同时也是钝角。光是看它就会让她感到眼睛酸痛,脑子也开始发热。在这个角落里,所有人性皆迎来终末。石制的触手扭动着,长着利齿的嘴在咆哮之中张开。麻风菌像黏液一样从它的颚部垂落。一条石化的舌头从角落之中伸出,这是宇宙之混沌的中心,星系于其周围翻滚,舌头的根部则是漆黑无光的深渊。


出自小说《东方快车上的疯狂》,该书为Chaosium战役《东方快车的恐怖》2014年再版时筹资的延伸目标。本文作者Penelope Love为第二版战役的作者之一。译者Cadmium。

百年之前的东方快车曾经是豪华旅行的代名词。在那个航空旅行并不发达的年代,拥有精致的卧铺车厢、餐车、沙龙车厢的东方快车象征了高水准的舒适旅行。它起自巴黎,一路穿越欧洲大陆奔向亚洲的门户君士坦丁堡。无数人都向往过那蓝金相间的外表、渴望自己成为列车乘客的一员,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著名小说《东方快车谋杀案》则让生活在火车旅行已经没有那么备受瞩目的当下的读者也能遐想那个年代的浪漫。

《东方快车上的恐怖》为克苏鲁的呼唤TRPG中的经典战役之一,调查员有幸登上这列象征着社会上层人士的火车,但旅途上的谋杀恐怕是他们最不需要担心的东西,时代背景的动荡和来自神话的恐怖将带给他们永生难忘的体验。

《爸爸,爸爸》讲述了冷战时期一个充满憧憬的澳大利亚姑娘独自挎着自己沉重的背包再次登上这列在五十余年后已荣光褪尽的列车从巴黎一路前往伊斯坦布尔的故事。

在崭新的时代,同样的一声汽笛拨开了那一片熟悉的阴冷迷雾,揭露了伏行于其后的古老疯狂。



爸爸,爸爸
BY Penelope Love,译 Cadmium



       爸爸又把她的身体带去了萨格勒布,这一次更麻烦。她在六千级台阶之下醒来,四周一片漆黑。一个湿漉漉的东西在她的脸上蹭来蹭去。沉重的背包压在她的背上。她知道不能说话。她双手捂住了嘴以防自己尖叫出声,然后跑上了阶梯。

       楼梯由湿冷的石头打造,被无数次的踩踏弄得坑坑洼洼。它们越往上越陡。她爬啊爬啊,直到一阵灰色的光线袭击了她的眼睛,她跑到了捷克墓地的层层烟雨之中。

       她像在铁轨上一样奔跑,倒着跟着自己的脚印走。她尽量不去看自己脚印边上那些无定形的痕迹。最后她找到了一条合适的路,打手势拦下了一辆车。她对着大为不解的外国面孔疯狂地说英语,用胳膊绕了个圈模仿火车的样子,接着搭顺风车回了车站。

       当她赶到站时火车正在鸣笛发车。她在站台上狂奔,避开了那些试图阻拦她的警卫,当车轮嘎嘎作响地转动起来时她跳上了最后一节车厢,脸朝下倒在地板上。乘客们在座位上转身沉默地注视着她。自打她上次来这之后这些人都换了。她一个人都不认识。

       她爬起身沿着过道匆匆走向卧铺车厢。她需要静静,整理一下狂乱的自我。背包上的拉链断了,每走一步,拉链的开口就像一张嘴。唇上抹了一团黑色的维吉麦酱。

       她冲进车厢。四个素不相识的人面无表情。“但是——但是——这是我的,”她对坐在左下铺位的女孩说。女孩那张微湿的软乎乎的脸不协调地顶在一件宽大的土耳其长衫上。

       陌生人很困惑。她给他们看了她的票。然后他们表示了同情,指出了日期。她以为她只是离开了一夜。但实际上她在萨格勒布待了五天。她的火车没等她就开走了。

       他们都是伦敦人,表情僵硬而空白,声音很细。那女孩名叫爱丽丝。男人们穿着扎染的T恤、牛仔喇叭裤和切尔西靴。他们打算去伊斯坦布尔抽哈希什,然后再往东去。啊,她是多么羡慕他们的直率啊。他们笑着唱着。他们有朋友在隔壁的包厢。他们分享一大块肉和《指环王》的破旧纸背。他们喝杜松子酒。他们把她当朋友。他们一看到列车员过来就让她去洗手间躲起来。

       那里糟透了,充斥着一股恶臭。隔间黑暗又封闭,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但有那么一点光线从失去了光泽的镜子反射了出来。洗手间没有座位,地板缺了几块,她看着下面的碎石在火车铁轨上令人昏昏欲睡地滚动着。这门锁不住。她把自己的身体撑在了把手上,一只脚抵住了马桶的底座,另一只顶着脸盆架,好把门堵上。

       那天晚上,爱丽丝让她一起睡了自己的床。她们两个头对脚地睡了。火车沿着公路行驶,街灯透过薄薄的百叶窗的板条一遍遍地从架子上溜了进来。即便在她睡觉时,那重复不断地闪烁着的微弱光线也令她着迷,宛若一场癫痫病人的幻梦。

       她在天亮前独自醒来。她以为她的同伴已经离开了火车,但随后她便看到他们的行李和物品散落在车厢内。一瓶杜松子酒倒在门边,洒出了些许液体。

       伦敦人天一亮就回来了。他们挤成一团进了隔间,仿佛人多就会给予他们力量。他们的脸色苍白而紧张。这些人不愿直视她。他们拿起自己的东西回到了隔壁的隔间。

       爱丽丝在门口徘徊着。

       “我吓到你了吗?”她问爱丽丝。

       “我怕的不是。”爱丽丝轻声道。

       他们昨晚看到了什么?她能猜到:爸爸直直地坐在铺位上,带着他那龇牙咧嘴的笑容。

       其中一个男人回来抓住了爱丽丝的胳膊。他很轻地说了些什么。在他把爱丽丝带走之前,她听见了“疯婊子”和“糟糕的旅行”这种词汇。她再次孑然一身,但她已经习惯了。

       雨不停地下着,模糊了窗玻璃。火车穿过了蛮荒的山峦与陡峭的峡谷,那里的树木被砍伐,躺在那里腐烂。然后铁轨越过了一片荒凉的平原,水泥厂向灰色的天空中排放着肮脏的浓烟。

       中午时,保加利亚的海关工作人员登上了火车。

       她冲向了洗手间,但一名警卫站在前面。“请出示护照。”他说道。这是个矮胖的人,其貌不扬的脸上满是麻子,穿着一件干净发亮的绿色哔叽制服,一把冲锋枪在他屁股上晃来晃去。她转身向另一条路跑去,但警卫挡住了她身后的通道。

       她慢慢走向她的车厢,警卫跟在她的身后。她将护照递了过去。他看着护照皱起了眉。这人有着一张农民的脸,显得多疑而不知所措。他拿着一块写字夹板费力地查阅着,一边写一边大声地拼出字母。他拿起她的包翻了个遍,把罐子抓了出来。

       “维吉麦酱。”她说道。没用的。她在铁幕之后。他从来都没听说过这种早餐涂料,茫然地望着她,脸上满是狐疑的困惑。她做了个吃的动作。“好吃的,”她说。

       他放下了文件拧开了罐子。警卫闻了下里面,然后往后一仰皱起鼻子。如果他尝了一口呢?她抑制住了自己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冲动。

       隔壁车厢里传来了很大嗓门的说话声。“你不能这么做!我们是英国人!”扭打声和沉重的撞击声传了过来。爱丽丝尖叫出声,音调又尖又高。

       她面前的警卫丢下罐子离开了隔间,向隔壁走了过去。她没等他回来,而是一把抓起自己的东西逃到了洗手间拿手撑住了门。她听到了更多喊叫,英语,保加利亚语,然后便是打斗声。警卫纷纷挤了进来,带来一串躯体沉重地从洗手间边上经过走去站台的砰砰响动。

       直到火车再次开动,她才冒险走出洗手间。她溜进了自己的隔间,不知道警卫是不是把所有的伦敦人都带走了。等她坐下之后才听见隔间薄薄的木板后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呻吟。有人还在那里。她在包里翻找半天想扒到点东西帮忙,却什么都没有。

       火车断断续续地穿过了保加利亚。它多次靠线停下,长达数个小时。呻吟和呜咽从隔壁传来。最后,悲惨的一天迎来了黑暗。她躺下了,闭着双眼希望时间快点过去。

       她希望哭声也能停下来。受伤的人也一定要睡觉了。

       可是呻吟声听上去是那么近,好像他跟她一起躺在铺位上一样。嘶哑的呼吸声呼啸着一进一出。她的身子僵了。恶臭的气息淹没了她。她确信有个东西蹲在她的身上,一只血淋淋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在她耳边不断地轻声呻吟。

       她被惊醒了。月光从百叶窗的薄薄板条缝里透了进来。没有东西靠在她身上。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摆正身体打开灯。

       她的车厢里什么都没有,隔壁也一片寂静。

       她的口中发干。于是她朝洗手间走了过去。隔间在晚上更糟,这里的臭气更浓了。盥洗池堵了,里面满是污物。恶臭的液体在地板上蔓延。她打开了水龙头,棕色的液体滴了出来。她哽咽着抬起头来。磨得锃亮的镜面上赫然是一个巨大的血掌印,足足有她的手的三倍长。

       她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往自己的包间走。经过隔壁时她瞥了一眼,只见一个人影站在磨砂玻璃后,那是个身形庞大的阴影,低垂着头。

       她溜进自己的隔间时才意识到那影子实在是太大了,而且站在那一动不动,怎么都不可能是活人。她的思绪又回到了那血掌印上。她鼓起勇气走进走廊。影子不见了。她举起了一只手去敲了下玻璃,接着咬着嘴唇退了回去。她没能给他们任何东西。他们不想再见到她了。

       火车在夜间到达了土耳其的边境。第二天早晨她打开了百叶窗,光线闪烁着。宣礼塔映入了她缭乱的眼帘。一大片蓝色的海洋在地平线上闪耀。随着最后一声疲惫的呼哧喘息和汽笛的鸣响,火车拖着晚点了五小时的脚步终于抵达了锡凯尔车站。她到了,伊斯坦布尔,旅途的终点。

       她听见隔壁传来一阵骚动,一阵什么东西病态地堵塞了的声音。她不能让那个受伤的男人自生自灭。她将背包挎在了肩上,走到走廊上的磨砂玻璃前,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然后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你需要帮忙吗?”她问。没人回答。

       一名头发梳得很整齐的瘦高乘务员匆匆从她身后经过。她拦住了他。

       “那些人——”她指了指。“这里的人。”

       “他们在保加利亚被带下车了,”他用流利的英语回答。

       “什么?全部都——?”

       “全都下去了。”他打开了门锁。隔间内空无一人,床被扒光了,行李也不在。一个枕头上残留着血迹,但已经是发旧的棕色。她稀里糊涂地盯着里面。

       “这门一直锁着吗?”她傻傻地发问。

       乘务员仔细打量着她,显然没看出她是一名付了钱的乘客。“他们是你的朋友吗?”他问道。

       “不。不是。”她退缩了。如果伦敦人都走了,那是谁在她耳边呻吟,是谁垂着头站在上了锁的门后?
她跑下了火车。

       在习惯了车轮的摇晃后,站台的坚固给人几分不真实的感觉。空气中充斥着一种陌生的温柔和暖意。她闻到了海水的气味,看到了海盐在空气中闪闪发光。数以千计的宣礼塔的轰鸣声被放大,被称为虔诚的晨祷。

       锡凯尔火车站是一座以想象中的东方风格建造的华而不实的梦。它红白相间的墙壁之上镶嵌着拱形的圆窗,钟楼好似宣礼塔。她跑下了站台,即便喉咙渴到发紧也没有停下来买饮料。她匆匆穿过了喧闹的出发大厅,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安卡拉路明亮的灯光下。

       车流在建筑物的峡谷间向四面八方奔驰。这里的街道就像迷宫。一个骑摩托车的人在她前面转弯,发出的刺耳喇叭声迫使她向后踉跄了两下以免被撞到。骑自行车的人上了人行道,然后咆哮着硬驶出一条单行路。行人从她身边挤过。土耳其的流行乐从每家商店的门面响起。

       我现在在伊斯坦布尔,她想,正如爸爸所愿。接着她鼓起了勇气左转。

       她走在街上,为自己的大胆感到一阵晕眩,每一步都希望自己能回到原本的轨道上。什么也没有发生。她看见了一家咖啡馆,于是她走了进去,希望她手上那一把法郎能给她买一杯饮料。

       她一踏入这冰冷的黑暗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土耳其男人坐在里面喝咖啡抽水烟,对她投以诧异和轻蔑的目光。显然,只有西方的异教徒才会梦想进入这种神圣的男性空间。咖啡馆是个又长又矮又黑的建筑,后面挂着串珠帘。透过那帘子,她能看到柔和的绿光,能听见令人痛苦的滴水音。那是一座花园和一个喷泉。

       “来杯喝的,”她对侍者说道。他摇了摇自己蛇怪似的脑袋。

       水声是一种折磨。她从咖啡馆后面穿过了帘幕,珠子在她脸上嘎嘎作响。她在通过时闭上了眼,有那么一会儿她什么都看不见。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被高高砖墙包围的小绿洲里。一张长木桌摆在绿色的蕨类植物与玫瑰之间。在朦胧的绿光中,奇怪的鸟儿正在歌唱。

       桌子旁坐着一个被剥了皮的人,一个écorché[1],一具没有皮肤的形体,大约有7英尺高。她能看到骨骼、肌肉和肌腱的每一处细节。玫瑰的花香掩盖不住甲醛的异味。那具被剥皮的人体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具鳄鱼干尸。

       直到鳄鱼抽动起尾巴,她才发现它们并非解剖模型。然后那个没有皮肤的人体笑了,他举起了一只红而湿润的巨大手掌。

       她逃跑了。她穿过了那间又长又黑的屋子,径直走过那些愤怒的男人。她猛然跳下门口,抓住了一根灯柱才没有飞到车流中去。力气和速度把她甩了回来,再次面对着咖啡馆。她及时看到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她转向了约勒巴坦街,一路都是下坡。她匆匆走过了那些曾经很漂亮但现在已经荒废的老木屋。饥饿的机器正在把它们撕作碎片,梳过它们木质的寒骨。褪色的公寓楼在瓦砾之间拔地而起。这些街区是有人居住的,但尚未完工,铁丝网和支撑柱从破碎的混凝土中探出。新建筑物的全部外表都被侵蚀为了灰尘。尘土在热风之中飞扬,粘在了她干裂的嘴唇上。

       两座圆顶高耸在她眼前,一座锈红,一座则是凉爽的蓝色。圣索菲亚大教堂和蓝色清真寺。她加快脚步小跑起来。

       她无时不在担心自己会突然停下,或者更糟糕的是,爸爸知道她在做什么,而且想出了合适的办法来惩罚她。她跑过了地下水宫上锁的入口。这里是夜晚的迪斯科舞厅——一个花里胡哨的破烂招牌在热风中飘动。她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树木干枯、草木飞扬的花园。

       那铁锈色的巨大穹顶已经近在眼前。它被四个较小的圆顶簇拥着,每个上面都覆有蔚蓝的铜和四座宣礼塔的细长尖顶。她走上了台阶穿过大门,进入了圣索菲亚大教堂。

       一种巨大的建筑物带来的宁静感震撼了她。她站在一片广阔的空间里,沐浴在遥远而缥缈的光中。高耸的穹顶使得成群结队的游客和小贩相形见绌。墙壁上的是金色的圣母子与六翼的撒拉弗的镶嵌画;查士丁尼皇帝手持教堂的镶嵌模型,佐伊女皇身着镶满珠宝的镀金长跑,手中拿着一幅同样披金的卷轴。

       她的心中油然生出一片敬畏,脚步也停滞住了。永恒的和平。然后她的脖子抽搐起来。她用发干的舌头舔了下同样干裂的嘴唇。她记起来了。得快点。

       她爬上了楼梯,来到了环绕着穹顶两侧的巨大阳台上。展廊的一个角落被临时拉起的包裹着橙色塑料的金属杆拦住了。她环顾了下四周,确定了这里只有她一人,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围栏前。她发现塑料上有个裂缝,便凑近往里看去。石墙上刻着文字,左下方写道:恩里科·丹多洛。她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这是个合适的地方。它看起来像个坟墓,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这是十八世纪的愚蠢行径,为的是纪念那位领导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威尼斯总督。它建在了一个秘密入口上,但建筑师留下了线索好让开始的人去寻。接好这个,爸爸。她得意地想。

       她拖开了临时栅栏的沉重铁腿溜了进去。她跪在墓前按下了墓碑的一角,随着一阵刺耳的隆隆声,墓碑动了,它垂直地旋转着直插到地上。她趴在了地面上,将背包从缝隙塞过,然后轻轻松了手。随着一声落地的微响,它掉了下去。

       缝隙刚好够她溜过去。她倒着爬了进去,双脚先下去,两手抓着石头边缘。她的脚摸索了一圈,但什么也没碰到。她小心翼翼地垂下了身子直到身体悬挂在胳膊上,接着松手。

       她尖叫了一声,向下落了有半个自己那么高的距离。最后她掉在了一个光滑的平面上,两边的膝盖都撞到了石头,跪倒在地。她把手覆在了自己额头上免得撞上什么。

       头顶的石板旋转的闭合了。所有的光都不复存在。她将背包挎到肩上,摸索着走下了一段狭窄的圆形阶梯。这地方就像一个向下的食道,幽深而恐怖。最下方有个光源,散发着微弱的绿光。盘旋的楼梯使人像转个不停的苦修士一样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头晕目眩。与其说是一步步下楼,她更像是踉跄着到达了阶梯底部。

       墙壁上生着一种散发着有毒绿光的真菌。狐火发出的光刚够照明。一个宽敞的大厅展现在了她的眼前,她向前迈了一步,紧接着在地板下陷的瞬间抽回了身体。她跪下身摸索到了一个大坑,腐烂的光像流水一般充盈其中。狐火靠在了墙上,照亮了一大片镶嵌画。那些马赛克很古老,表面覆盖有斑岩、翡翠和黄金。画上有男男女女和什么身形巨大的东西,他们一丝不挂,赤着脚晃来晃去,脚趾尖尖的,看起来准备充足,充满自信。他们的手中拿着建筑物、地牢和刑具的模型,拿着死者的小小雕像。他们在被谋杀者、受难者、被钉死和剥皮的人的头上无情地咧嘴而笑。她转移了目光。她已经看得够多了。毫无疑问,她正身处暗影索菲亚之中。

       她小心地绕着有毒的绿坑潜进,将多汁的真菌压在了手掌和膝盖下,腐烂的黏液粘在了她的皮肤上。她在沟壑之间爬动,背部、膝盖和手掌直生疼。慢慢地,她背包的重量越来越沉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几乎要把她按在地上,最终她滑倒在地,只剩下巴还勉强能离地。爸爸终于明白了她在做什么。是他的重量从上往下压迫着她的身体。但他没有叫她停下来,也没有命令她回头。在第一次被发现的痛苦后,她的心中又产生了微弱的希望。也许是他不能。她嘴里进了一种苦涩的的脏东西。她迟疑地尝了尝,良久才回过味来。

       恐惧。

       爸爸很害怕。

       这里有什么连他都无法面对的东西。

       她差点转身直接爬出去。如果连爸爸都在害怕的话她也不可能有机会。然后她来到了坑的另一边,在她长舒一口气时她翻了个错误,她不该向下看的。坑的这边的镶嵌画是新的。她看到了一个穿着西装戴圆顶礼帽正咧嘴笑着的男人,他的手上拿着一辆火车模型,那是有着金蓝外表的车厢;她看到富人在里面欢跳。这不是她一直遐想的嬉戏,而是被诅咒的扭曲。她瞥了一眼最后一个人影,仅仅是一瞥。最后一个人没有皮肤,也没有脸。

       她转身背对着坑,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大厅尽头。地板、天花板和墙壁在此聚拢作一体,扭曲作了一个巨大的角度,它既是锐角同时也是钝角。光是看它就会让她感到眼睛酸痛,脑子也开始发热。在这个角落里,所有人性皆迎来终末。石制的触手扭动着,长着利齿的嘴在咆哮之中张开。麻风菌像黏液一样从它的颚部垂落。一条石化的舌头从角落之中伸出,这是宇宙之混沌的中心,星系于其周围翻滚,舌头的根部则是漆黑无光的深渊。她抬起头来,只一看便见闪光的石头带着嘈杂之音向上升起。接着她冷酷地向下看去。她把包放了下来,翻找着罐子,然后将其举起以示奉上。

       她渴望着最后的胜利,希望爸爸向她乞求。她失望了,只觉得似乎听见了远处的一声呜咽。

       她把罐子挡在了舌头向上弯曲之处。黑色与黄色在绿莹莹的幽暗之中不协调地闪烁着。

       然后它不见了。

       她把罐子摆得很正。它是不可能滑倒的。消失的唯一可能就是舌头扭动并拱起,石制的嘴将它吞了下去。

       时间向内坍缩。那个角落与其中的雕刻被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角度吞没了,伴着超越声音的、深不可测、引人发狂的巨大咆哮。她在最后一刻想明白了,于是她转身就跑。这个暗影索菲亚只为她存在,而现在它不再被需要。它正在向虚空之中爆炸。坑底升起以迎合她奔跑的脚步。镶嵌画、黄金、斑岩和狐火都尽数崩塌。她逃回了阶梯以上。石头食道在她身后闭合,天花板、台阶、墙壁烂牙一般悄无声息地撞在了一起。

       她跑到了顶部,绝望地喘着气向转开的墓碑跳去。令她松了一口气的是,她张开的手指抓住了可供攀爬的地方。她从石头边缘爬上去,双脚悬在往她脚趾上抓够的潮湿的石头尖牙上。她翻过了缝隙。

       墓碑在她身后关上了。她四仰八叉地躺着,大口喘着气。她确信外面应该仍然是白天,所以当她意识到夜晚已经来临时她十分震惊。月光透过上面的窗户照射进来。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内部一片黑暗。人群都消失了。

       她噔噔地走下楼梯,穿过了被阴影笼罩的中殿,来到了那扇巨大的门前,她是那广阔穹顶下小小的身影。她用力拉门,弄断了指甲才发现门上了锁。她冲向了一扇小门拉开了门闩溜了出去。夜晚的空气温暖而芬芳。一根灯柱立在一泓明光之中,将满是尘土的草地染成了金色。

       她径直跑到了灯柱前拥抱那冰凉的金属,为它带来的光而狂喜。

       圣索菲亚大教堂站在她的身后,平静而永恒,不论黑暗或是光明。峭壁那里的麻木感终于消失了。她陷入了疯狂的欣喜。她做到了。她的祭献被接受了。爸爸走了,永远永远地走了。她逃离了他。她活了下来。

       她筋疲力尽地从灯柱上滑下来倒在了地上,她躺在它那铁制的底座边,沐浴在光下。她大胆地让她的思想离开了岁月的沟槽,离开了轨道,向它们喜欢的任何方向狂奔而去。

       远处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哀嚎:火车的汽笛声。她记得东方快车会在午夜离开伊斯坦布尔。她爬起身打算去赶那班车。她要去看庆典。

       她小跑着经过了夜里的迪斯科舞厅反射出的超现实的光芒,在地下水宫和约勒巴坦路上跑得啪啪作响。一路都是上坡,非常陡峭。起初她从一根灯柱跑向龄一根灯柱,沐浴在每一束光中。之后她有了信心,开始稳步地直线前进。

       火车的汽笛声又响了起来。时间比她想得还晚,她不能错过离开的这班车。当她转向安卡拉街时她用尽了全身力量。她的胳膊是活塞,她的腿是钢圈。每一次喘息都是发动机发出的刺耳响声。她到达了锡凯尔火车站的红白砖墙,但那里不再是她的终点站,而是她新的开始的站台。

       候车大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没有嘈杂的喧闹,没有人检票。她陷入了迷惑,急忙走上了站台。好心的黑暗掩盖了生锈的岁月痕迹,车厢闪烁着金蓝的光芒,但它们是锁着的。

       站台上只有两名乘客。等着火车。等着她。

       她的腿曲了起来,但梦魇的麻痹攫住了她,迫使她站着。

       书上说这种行为会产生涟漪,它们将随着时间推移传播出去;有的进入过去,有的进入未来。现在,未来成了她的过去。一切总是太迟了。

       无皮者向她露出一个怜爱的微笑,伸出了一只湿润的红手表示欢迎。他的另一只手上握着剥皮利刃。鳄鱼用后腿站立着。它那双黑色的卵石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带着宇宙中全部残忍而毫不动心的冷漠注视着她。

       她张嘴想要尖叫,但发出的尽是火车那刺耳而疯狂的汽笛声。

[The End]

[1] 译注:法语,指去皮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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