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爸爸 1【小说翻译发布】
东方快车上的疯狂

作者:Cadmium
发布日期:2020-07-08 2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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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逼着她做的。她别无选择。他那衰老的身体正在老去,所以她知道他在为交换做准备。他想夺走她的身体,但这一次他要让这种变化成为永恒。她将被关在外面,惶恐不安地独自留在外部的黑暗中。


出自小说《东方快车上的疯狂》,该书为Chaosium战役《东方快车的恐怖》2014年再版时筹资的延伸目标。本文作者Penelope Love为第二版战役的作者之一。译者Cadmium。

百年之前的东方快车曾经是豪华旅行的代名词。在那个航空旅行并不发达的年代,拥有精致的卧铺车厢、餐车、沙龙车厢的东方快车象征了高水准的舒适旅行。它起自巴黎,一路穿越欧洲大陆奔向亚洲的门户君士坦丁堡。无数人都向往过那蓝金相间的外表、渴望自己成为列车乘客的一员,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著名小说《东方快车谋杀案》则让生活在火车旅行已经没有那么备受瞩目的当下的读者也能遐想那个年代的浪漫。

《东方快车上的恐怖》为克苏鲁的呼唤TRPG中的经典战役之一,调查员有幸登上这列象征着社会上层人士的火车,但旅途上的谋杀恐怕是他们最不需要担心的东西,时代背景的动荡和来自神话的恐怖将带给他们永生难忘的体验。

《爸爸,爸爸》讲述了冷战时期一个充满憧憬的澳大利亚姑娘独自挎着自己沉重的背包再次登上这列在五十余年后已荣光褪尽的列车从巴黎一路前往伊斯坦布尔的故事。

在崭新的时代,同样的一声汽笛拨开了那一片熟悉的阴冷迷雾,揭露了伏行于其后的古老疯狂。



爸爸,爸爸
BY Penelope Love,译 Cadmium


爸爸,爸爸,你这混蛋,我就此了断。
——西尔维亚·普拉斯,《爸爸》


他为何抱怨说他的女儿不是个儿子?…这个亵渎神灵的怪物任意摆布他那个深信着父亲的、意志薄弱的半人女儿,在那座恐怖的房子里究竟发生了怎样恶魔般的交换?
——H·P·洛夫克拉夫特,《门外之物》





      巴黎又罢工了。没有出租车,地铁也关了,她从北站一路跑了过来,沉重的尼龙包猛然撞击着她的脊背。爸爸总是说她没用,现在她要赶不上火车了。

      抗议者挤满了街道,阻碍了交通,他们用红手举着标语牌。Arrête[1]当她在两辆车之间躲闪时,喇叭大声喊了起来,司机们咒骂着她。街道上堆满了垃圾,她大口呼吸着脏兮兮的空气。

      她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巴黎东站,汗津津的手中握着满是皱痕的车票。这座车站建于火车旅行的辉煌时代,有着像大教堂一样的拱顶。她无法分享这种平静,时间就快到了,她鼓了鼓劲最后一次冲刺,疯狂地通过了检票口登上火车。她抽着气来到了站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手上拖着背包,紧抓自己快要抽筋的身体。

      看到前面等候的那几节金蓝相间的车厢,她的心猛地一跳。她一生都渴望着能看到一种富有美丽的东西。然后她的希望破灭了。车厢被钉在一长串货运车厢后面,脏脏的,还有些地方凹了进去。只有一节卧铺车厢,没有餐车。车头是一台老掉牙的机器。东方快车的所有魅力早已消逝。大罢工则碾碎了它的残骸。

      报纸正在准备这美妙列车的讣告:东方快车 1883-1977。未来属于协和[2]

      工作人员不让乘客上车,时间流逝得十分缓慢。难懂的通告回荡在广阔的空间里。肮脏的白昼渗入了污迹斑斑的黑夜。她把最后几英镑换成了法郎,买了半瓶酒和一些已经不太新鲜的面包。她在车站的长凳上坐了十二小时。

      午夜时分她去了趟洗手间洗了把脸,她凝视着破碎玻璃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她身材瘦小,一头金色短发。澳大利亚强烈的光照晒黑了她的脸,但欧洲苍白的天空又冲净了她的铜色皮肤。现在她的肌肤颜色看上去只是有些脏。她有一双淡蓝色的大眼睛,身着带有污渍的紫色喇叭裤和一件曾经鲜艳现在却褪色的花上衣。她身上的一切都给人一种破旧而小气的感觉。唯一有重量的东西是她的背包。

      工作人员终于在黎明前的一小时让乘客上了火车。她在第一节车厢上了车,拖着行李穿过了过道。匆匆忙忙的乘客为了抢位置把她顶到了一边。她挤过车厢间的一扇门,走过了卧铺车厢的狭窄走廊。

      到处都是辉煌褪色的痕迹。磨砂玻璃上蚀刻着艺术装饰风格的图案,缺掉的几块玻璃用纸糊住了。镶嵌的木材上刻满了涂鸦。横趴着裂缝的真皮座椅早就旧了。一切都蒙上了灰色的尘土。工作人员态度粗暴,对旅客漠不关心,他们的制服也不怎么合身。她又累又失望,几乎要哭出声。

      她终于到了她的隔间,门的上半部分是磨砂的玻璃,所以她看不见里面。她拉开了门。狭窄闷热的空间里塞了四张双层床,但只有一半被占着。她不认识右上铺位的那个男人——一堆蜷缩在毯子下的昏暗东西。下铺的年轻人又瘦又黑,是个法国人。他抬起头来,脸色挂着的微笑在让她过去时消失了。“Ça va?[3]他睁大眼问道。

      “累了,”她用动作比划道,把头靠在手上闭上了眼。她把背包扔在了脏兮兮的地板上,带着股野蛮的希望,指望着有人能把它偷走,然后她把自己重重地摔在了左下角自己的铺位上。床单很脏。整节车厢都颤动了下。火车开了。她抻了下疲惫的肢体陷入了梦乡。

      她在一个陌生的车站尖叫着醒来,震撼地发现自己站着,却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立起来的。

      上铺的人不见了。睡在下铺的年轻人紧紧贴在墙上。

      他是怎么想的?当然是觉得她疯了。“对不起,我很抱歉。”她恳求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做噩梦了,”她解释道。

      他用惊恐的目光打量着她,然后向门口做了个手势。门是虚掩的。他侧身沿着铺位挪开,离她远了点。在卧铺隔间难闻的空气中有一股凉风在打着旋,她脚边的地板上留下了湿漉漉的污浊痕迹。她没睡着。她刚从外面进来。她到哪里去了?

      火车像一头可怜的野兽似的呻吟着一路颠簸。它痛苦地爬下了站台。她看着因雨变得晦暗的车站从视野中消失。大教堂的塔尖划破了夜空。她正在离开米兰。

      记忆回来了。她去了西米特罗纪念碑。她在那广阔的墓地中与谁交谈。有人和她说了话,有人碰了她。

      她突然怒火中烧地跪下来撕开背包掏出了里面的罐子。她双手捧着它摇了两下。“爸爸!你答应过的!”她尖声道。

      手中的罐子很重,几乎占尽了她的包的全部重量,上面一个黄红相间的标签上写着白色的字母:维吉麦酱

      爸爸没有回答。

      那个年轻人从铺位上滑下来逃走了。

      她报复性地砰的一声放下了罐子,双手抱头坐在床上一边摇晃着身子一边自言自语。“爸爸,你答应过你不会再那样做了。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的,”她随着车轮的跳动抱怨。

      在她的记忆中一直是这样。爸爸一直病着,从来就没好过。爸爸很老很老,但他不会死。她记得他给她上的第一堂课。“人会变老,”爸爸说道,眼中闪着轻蔑的光。仇恨是他苍老的脸上唯一的稚气。“他们会变老,会死。即便是爸爸总有一天也会死的。”他这么告诉她,但他没有死。他将永生不死。

      这是一状砖砌的平房,位于城市的繁华地段,从外面看上去很正常,但在房子里面,无形之物于房间之间踱步。

      爸爸很不高兴,因为她不是男孩子。男人的脑子具有独特深远的力量,更容易成为爸爸。

      她不是最后一次尝试的结果。她的弟弟——

      她皱了皱眉。爸爸把胎儿逼得太死了。妈妈生下了一个残废的东西,它满脸皱纹,头部肿大,还长了爪子。“脑部积液,”医生说道。它只活了一天,她很高兴,如果他们把它带回家的话她会吓死的。

      从那以后爸爸就对妈妈非常生气。妈妈病了,她不得不卧床休息。妈妈变得又瘦又残,皮肤成了灰色。她在床上蜷成一团的样子像个问号。她那灰色的皮肤慢慢地干了,化作了一层灰,从地板和家具上筛过,充斥着整个房子。

      她常常躺在床上抚摸妈妈那双残废的手。即便妈妈不能说话,她们也能用眼睛互相交流。她们都清楚妈妈走后就只剩下她一人了。

      最后爸爸说妈妈要离开了。他不顾女儿的抗议把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搬进屋里,然后将妈妈钉在了里面。

      “妈妈没死。妈妈没死。你看呀!她的眼睛还在动呢,”她尖叫着,直到他失去耐心把她锁在了棚子里。等他放她出去时已经过了一天一夜,盒子不见了。她听着妈妈在她的脑海中惨叫了好几个月。但一年后,呼喊声弱了。接着是一段长久的沉默,她猜,妈妈已经死了。

      那时她才真的开始训练。她现在是爸爸的小女孩了。永远永远都是。爸爸让她大声把那些书念给他听,那些典籍是用她不懂的语言写的,他也懒得多做解释。他说凭她那孱弱的女性的头脑是不会理解这些东西的。她从未感到如此害怕又厌倦。

      爸爸让她背那些无意义的单词,一遍遍地重复那些无意义的句子。如果她忘了他就揍她,或者更糟。她畏惧着最后的惩罚,急于屈从于他。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并非仅是身体上的,也是精神上的重担,这拖垮了她的呼吸和神智,最后唯余一片她自身的咯吱刮擦声,她像一条被压扁了一半的蜈蚣,什么都没在想地挣扎求生,她是一堆扭动的残片。

      爸爸要她画圈,坐在里面做手势,然后吟唱公式,而他坐在外面。她必须比划手势反复吟诵咒文直到他们的位置颠倒,直到她坐在爸爸的身体里从圈外向里看。然后爸爸坐在了她的位置上,她看着他那狡黠的咧嘴一笑在她的脸上绽开。

      是他逼着她做的。她别无选择。他那衰老的身体正在老去,所以她知道他在为交换做准备。他想夺走她的身体,但这一次他要让这种变化成为永恒。她将被关在外面,惶恐不安地独自留在外部的黑暗中。

      在他睡着的时候,她蹑手蹑脚地靠近了他。她在他胸口刺了一刀,利刃在骨头上摩擦跳动。他醒了,大喊着举起手。她眨眼喘息着又刺了下去,刀终于划开了血肉,血喷进了她的眼睛。她不停地刺,刺,刺,刺,直到她确信他已经死了。然后她把他埋在了后院的浅坟里。

      她告诉打来电话的人说他出去旅行了。那几天她终于没了那种沉重的压力,过得轻松愉快。她吃了涂了黄油和维吉麦酱的面包。吃得津津有味。自她出生前她就在走着他为她铺好的道路,现在她却跑了。她自由了,她的脑子里除了她没有任何人。

      但这并没有持续多久。

      她应该清楚死亡并不能阻止爸爸的。

      在她杀了他的第三晚,他回来了,他用拳头猛锤她的心智之墙。他威胁说要把她从自己的身体里拖出来塞进埋在泥土中腐烂的尸体里。就在那时她对自己用了刀。但她做得不是很彻底。她在医院里醒来,手腕上缠着绷带。

      医院是一座低矮的浅灰色砖房,坐落在一片棕色草地上。病房里有股抹布和消毒剂的味道。在这里她遇见了面容憔悴、双肩伤痕累累的纳齐尔。他没疯。他有肺结核。他不停地抽烟,把烟头藏在可乐罐里。他给了她暗示。他们一起在病人休息室里看电视。她以前从来没见过彩电。她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他,他对她笑了笑,然后朝屏幕指了指。妇女们高举着旗帜和标语,在梦幻般的彩色辉光里游行。她们手挽手唱着“我是女性,我很强大。”警察用警棍和防爆盾压制抗议者,驱散了抗议人群,然后用消防水龙追赶着幸存者。带血的水流动着。

      “她们和你犯了一样的错。你不能和他对质。”纳齐尔嘲笑道。“你赢不了。你该假装往前走然后在最后一个拐弯处跳出铁轨。”她走出去按照爸爸说的那样做了。她把尸体挖了出来,切碎,用火烧成灰烬。她把灰刮了起来,将没完全烧尽的骨头压碎。她吟唱龙首之升点,把灰烬变成了一种细细的灰色尘土。在她把它从一只手筛到另一只手上时,这些灰烬闪闪发亮。精盐。就像爸爸称呼它的那样。

      她不太清楚自己能否吟唱龙首之降点或者看着爸爸带着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松弛的皮肤还有咧嘴的笑容从盐中复活。令她欣慰的是他没叫她这么做。相反,他说他们要一起去旅行,去欧洲,然后搭火车去伊斯坦布尔。他们会坐东方快车去,因为这列车会在几座城市稍作停留,他想在那里买点东西。他甚至让她买了一张返程票好去英国看女王登基60周年的庆典。火车将会在早上6点抵达伊斯坦布尔,在午夜离开直接返回伦敦。想想吧。她说他不是个好爸爸,但他却一直在计划着这种好事。他们必须把盐带上,但不能让人看见。她不得不把盐藏起来。

      把他们藏起来。

      她买了一大罐维吉麦酱,把黑色的糊状物刮了出来。她将盐倒进了罐子然后又把酱刮了回去。这气味让她干呕了起来——木炭和啤酒酵母还有死的味道。

      成功了。她的护照和行李被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但没人质疑过她的罐子。每个人都接受了她的解释,她没有它就不能旅行。澳大利亚人和他们的维吉麦酱。

      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一个人呆在卧铺车厢里。火车停了一段时间。走廊里有警卫。现在火车在一声令人心烦的嘶嘶声中颠簸着动了起来,蜿蜒着穿过两排混凝土和带刺铁丝网:铁幕。灰色的山丘在车窗外滚动,火车沿着捷克斯洛伐克边境的斜坡行驶。他们在沿途的某处换了引擎,柴油的汽笛发出了筋疲力尽的喘息声。

      她的脊背一阵刺痛,意识到爸爸依旧不在。最近他离开的时间越来越久了。也许死亡终于把他压垮了,他会像妈妈一样衰弱下去;又或许他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不在她便胆大了。她大胆地让自己的思想从她强迫它们走上的沟槽里滑了出来,这些沟沟槽槽是她内心自我的边界小心翼翼地固定住的。她把手伸进了背包的口袋里。一声纸张的脆响回应了她的摸索,她在一种狂喜中转了转眼睛。

      她拿出了地图将其展开。这是一张伊斯坦布尔的地图,这条火车线路的终点。因为经常被翻阅,这地图纸的折痕已经破烂不堪。爸爸用红色的粗线条让她走过街道。她照他说的做了,不过是爸爸潦草的字迹传达的。从锡凯尔火车站出发,她得在安卡拉路右转到岸边,然后乘渡船越过金角湾。火车和渡船的号码都是用爸爸的拉丁文写的。最后她会来到加拉达塔脚下的废弃墓地。

      爸爸说最后有个惊喜,这是给爸爸的小女孩的礼物。她能猜到这是一条用红色标记的死亡之路。

      现在她知道这里确实只剩下她一人了,她便毫不掩饰地让思绪飘飞,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无法平息的仇恨。她阻止了爸爸将自己换到她的身上。他现在必须到这墓地去交换身体,在那里天使给了他最好的成功的机会。如果她去了那她就永远回不来了。她的目光落在罐子上,不由自主地、惊恐地、绝望地咯咯笑了起来。爸爸会得到她的躯壳,而她会在啤酒酵母和骨灰之中迷失自我。

      她热切地看着地图、爸爸肯定知道她输了。如果他用她的身体在米兰离开过火车,他就不再会害怕她的反抗。

      然而,如果她离开锡凯尔火车站时没有右转去金角湾呢?如果她向左拐会怎样?她会按照纳齐尔的话在最后一刻绕过爸爸的道路。她神气地打量着地图,然后用手指描出了那条线。她会沿着安卡拉路往左走,走到约勒巴坦,经过地下水宫去往圣索菲亚大教堂。她的目的地就在那里,并非大博物馆,而是其下深藏的暗影索菲亚。

      爸爸让她用她不懂的语言重复无意义的词句,却从未意识到她足够聪明,能理解其中的部分。她学会了。暗影索菲亚是她真正的目的地。这也是她会忍受他午夜的停留、乖乖地跟着爸爸去欧洲度假的原因。

      暗影索菲亚当然不安全,她需要献上活祭品。她将罐子放回包里拉上拉链。她有祭品——爸爸确实还活着呢。书上说这个行为会产生向外扩散的涟漪,一些远离了她,一些靠近了她。即便是现在,她期望着,涟漪也会从未来时间地点的那个她期待已久的点传播开来。

      她不知道这些涟漪会变成什么样的形状,也不清楚她将要付出什么代价。她只是想着,这代价怎么都不会比她已经付出的更糟了。

[1] 译注:法语,指罢工。
[2] 译注:即Concorde,英法联合设计的超音速客机,讽刺的是,它比东方快车还短命。
[3] 译注:法语,“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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